2019.07.25
美國詩人奧登在<美術館>一詩中如是說:
“那些偉大的前人們,是如何徹底的理解苦難,它在人性中的重要性,在它發生的同時,有些正在吃、正在打開門窗,或只是無聊地漫步。”

今天所發生的或許以後會在什麼地方看到,被畫成一副畫懸掛在美術館裡,或一部電影、一首歌、影像、文字等諸如的創作或記錄,等到眾人在觀看的那時,或許可以在面前沈默、思考、流淚、心裡感到一沉,然後轉身離去繼續各自的生活,擁抱盲目的塵世真善美。但現實的呈現,的而且確就是一種大眾的投射呈現,意識形態創造實相,每個人都是現實的制造者,置身事外並不會停止情況的惡化,正正因為不為,才會失去平衡;正因為社會是所有人的共業,與其說是共業,其實是共同的經歷,而社會的情緒會發酵,你吃下去的食物,你聽到的說話,你看到的新聞,每個人也會被這些環環相扣,都是你無處何逃需要承擔的責任。

那麼各人的每一念,就成了作為,然後化為行動。用仇恨作為行動的源頭,就成了仇恨的樹,樹變成獸,那將會反噬我們自己,不帶恨去抗爭,很難,難在憤怨無處不在的時候,我總不能唸經打坐便能感化那些傷害我們的人。但我可以清楚做事情之前,自己的每一個念頭,是出於什麼原因和動機,上街抗議時是帶著想要某些人為此而下地獄,還是想要為正確的事而發聲,而去學習,去學習還是需要繼續的進行。


記於火炭工作室,香港,移居一百六十四天


2019.02.01
在各自都在放手緊緊抓住的某些,要比物件本來更沈重更拖拉的情結時,她說,要明白解離的並不是物件本身,背後的繩結如沒被鬆開,它們很快就會把更多更大的癮子拉來你身邊,如是循環。當我看見的並不是已經離開的那一部分,或是再無意思的逗留,而是我可以選擇誰及哪些要進入親近的圈子裡,放在口袋裡,手心裡,毌須說服或拖行不適合自己的包袱,便是為什麼需要捨,才有得。

好好將物放在手掌,明白有些時候道別不需要太美好,謝過,轉身,也就好走不送。


2019.01.10
往年寫過許多的字,掉棄的,被迫放下的,像是必需磨掉身上多餘老化的皮膚,才能長出新一輪粉嫩的肌理一樣,於是接下來的日子,它將承載你所有的記憶。是的,身體每個細胞都有記憶的功能,你是如何對某些時間地點日子人物物件有過的情緒反應,皮膚作為身體最大的器官,每天便由外而內地運作個人最細微的生命反應。而皮膚總是最顯而易見,包裹在一層層衣服底下,褪去衣物,觀看衣衫物料在皮膚上留下的痕跡,是不是所有存在之間有過的時間裡必定留下什麼記號?

好比我嘗試用手掌壓在另一個人的掌心上時,能感受到自已皮膚的觸感,就好像兩張不同度數的砂紙,互相擦過對方的時侯,我們感覺到自已的存在,又有些溫度的產生。
個體的存在,難道不也是需要某些觸碰,才能確認我是我,你是你,而我也是你?



2018.10.31
如我們互相洗擦對方的身體,抹去污垢,修剪毛髮,不忌諱地罵髒話,排泄,進食,看見最不修邊幅的那面,坦承自己的慾望,交合,接吻,昏睡,在情緒被喚起時默默流淚,也像個孩子般啕啕大哭;嘗試熟悉對方的居所,居住的城市,生活的習慣,想起自己還會記掛著自己的地方。當衣物暫放在陌生的角落,當我必須踏實地去感受親密的生活模樣,才發現忘記了日子的平庸便是如此,便是如此…

就像,你把我濕透的頭髮吹乾,煮了幾人份的咖哩,深夜時熱一碗烏冬,早上用雙唇把我叫醒,給乾涸的嘴巴餵水,為我傷口塗上藥膏,回答我不著邊際又惹人生氣的提問,我曾以為這種悶煮白米般的日子不會是自己渴望的。

直到某天,你用剩下的米飯做了一個梅子飯團,嘟嚷著嚐了一口,嗯,你的梅子飯團有股樸實的甜味。 


2018.08.19
身體要完全信任另一個人的身體多會是件讓人不安的事,害怕看進另一個人的眼裡,因那比裸身還要赤裸,比誠實還要誠實。那害怕被看穿一切的可能。

但那裡卻有一雙眼睛不忌諱地直盯著我看,它變得緩慢而熾熱,能將恐懼都溶化,兩手交纏,兩雙腳重疊,兩頰緊貼後,兩瓣唇依偎,久了便蒸發出黏稠的汗水,糊起了人和人最親密的界線。想到那裡沒有呼天搶地, 顛倒世界的瘋狂,縱然窗外起了狂風雷暴,屋內有我靜靜觀看一張熟睡的臉,靜靜觀看踏實的平靜,靜靜抖動被鬆開的眉心。 

終有這麼一次,我在一個陌生的地方安然睡去。


2018.08.09
萬物如鏡,意思大概是,我如何可以在外頭的映照裡面,看到每一個部分的自己。

因人的雙眼有限,人也確實無法單靠自身看到完整的自己,需要些角度來把自己變得立體,好把邊角的位置也都被帶到光當中:看見光的同時,意識到暗的部分。

細想,影像不也就是,同時間把所見及所不見之事物都一同納入畫面中,用物理成像的方式書寫自己,關於自己與世界的距離,那空間能包容的如此之大,像人的身體,容納完整的有機生命體,美有時,醜有時,肉身並不美得不可方物,它可會發臭,排泄,分泌污垢,因衰老而乾扁,而這只是身體運作的方式,於萬物也都相同。 


2018.05.20
早上九點二十七分,最後一個櫃子被搬出房間。
原本被物件佔有的地方,僅留下幾個大大小小的印子,蛋卷厚的塵塊,認不清的零碎雜物,和那些以為離奇消失的鉛筆擦膠髮夾鈕扣,它們好像戰場上早被遺忘的那些,散落一地。舊家經歷裝修,才不得不面對自身與物件的關係,時間堆砌成的物品、空間、有形跟無形之物,都先要經過被重新分配角色與命運的儀式。留下來的,有意義;那拋掉的,意義大概不明嗎?

物品是承載記憶的容器,人把部分記憶交給物件來儲存,所以物被賜予存在的意義。它關乎個人的思想生活風格美學歷史…,在隨意的時間點上任意擷取,我們放進去又拿出來,掏空一切的同時卻又填充另一個空間,宇宙的守恆定律,從不存在無中生有或憑空消失,流動,轉化,時間和物的關係從來都是這樣。
也是人的記憶不可靠,才需要物件不時來反覆提醒。佔有是慾望的源頭,而物件就是將記憶標本化的產物,也像一個癒合了的傷口留下來的痂,我佔有了的一部分記憶將會被這個物件承載,而時間也被具像地呈現出來。有人說,物品是人類慾望的殘骸,我們每天棄置的快能填滿半個大西洋,細想,每天早上雙手摸到頭上,指縫夾著幾條頭髮,新陳代謝又令我們褪掉多少死皮,油垢,因為快樂悲傷不捨而又流掉多少眼淚,這些會算是被遺棄的無用之物嗎?我會記得自己一共掉了多少條頭髮嗎?但因為慾望,我卻會把寫過的書信、戀人的頭髮、種過的花葉留下來;像古時西洋人把愛侶的肖像放到相盒,做成項鍊掛到緊貼心房的位置;也像西方繪畫術的出現,正是戀人在分別時,誓要在牆上刻劃出對方的影子。

我想,無用堆砌起人最純粹的慾望。

而一旦除去物件的保留,以至我們可以摒棄物的象徵,我信仰的是,恆久的記憶自然會微碎的散落在生活的每一個可能裡,不再需要擁有有形之相來做證供。

記起舊物店裡一隻缺了一角的藍色茶杯,用來喝茶太隨便了點,那種藍色也不太好看,而你不知道是什麼驅使自己買下來,最後放回家成了苔蘚養殖場,等待被安排的命運再次降臨。可能人與物的交替轉承,就發生在這種無名的感覺運行裡面,意義一直被重新詮釋,人的,物的,時代的,像卷軸一樣攤展延伸,直到它沒有了形相,被送到樓下的垃圾站,回收的金屬桶,遠離城市的堆填區,隨日子而消磨萎縮,皮屑碎片,揚起到空氣中,而又再生。

或許,物如人,物隨人,人也如物。


(刊於ZINE COOP PAPER第一期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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