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0.09.17
白色是所有顏色的歸零,光的全部,一切的開始和結束。


2020.07.09
小暑剛過,天氣已經酷熱得快把地面的一切蒸乾。每個人依舊只能露出一雙不安的眼晴,人和人之間僅有的交流,頂在那口罩之上。

天氣長期維持在三十度以上的高溫,沒有什麼不變的,人總是說。
那些掌權的人說,五十年不變。
可這是個謎語,用來把對未來抱有希望的人關進許多個胡同,或一再回到過去。

原來,我跟自己這樣說,生活在一個這樣的國家,原來是這樣。
生活在一個這樣的國家,原來是這樣。我重複。
生活在一個這樣的國家,原來是這樣。我一而再三的重複。


2020.05.22
現在的日常,是每天坐在窗前的電腦旁,敲打好幾個小時的文字工作,照顧自己和另一個人,一頭貓和一些植物。在平淡日子裡的靈感來源和練習,則來自重度的發呆和觀察,以及恆常的自言自語。

窗外是一幢幢的大型工廈,沒辦法看得見太陽,但太陽總會在某些牆壁和窗戶上,折射一點陽光供給人類和貓隻,還有窗邊植物們需要的養份,抬頭還能看見被幾幢大廈框起後的天空,雲飄過時,像一幅移動的畫。陽光每日會在大廈的外牆上構成一道光的影子,形成一條斜線,斜線落在五樓的時候,是正午十二點;照到八樓時,會是三、四點的午後。當僅餘的光照到頂樓時,代表一天又即將成為過去。

窗外的時間,和每天的新聞的對比上來,有著平行世界般迴異的差別。窗外的世界有多紛擾,觀自窗內人的內心,外頭一片烏雲密佈的時候,人便會覺得無力,被奪走享有陽光的自由,說話的自由,當氣壓低得不能再低時,有些共同的信仰和堅持,是不是會被蒸發掉?

能夠擁有一扇恬靜的窗子,好去觀雲聽天,在這個城市裡,是件奢侈的事。

窗外窗內,任何存在都會有消失的一天,都會失去形態,回到那個源頭之內,不公和邪惡的事,如美好和快樂一樣,它會成為過去。人的過去有否作為修行的借鑑之處,觀看一個人的道行;可歷史的過去,它會否再次証明什麼嗎?我不知道。



2020.04.06
在夢裡,看到一些熟悉的面孔,那些已經失去聯絡的人,在夢裡換了另一種方式見面。外面的疫情還在蔓延,人和人之間突然有了許多的空隙,個體被縮小在房子裡,我們試著用另一種方式和其他的個體連結,那些浮在大氣中的電波,鍵盤上的字碼,或者回歸到最原始的通信方法,開始用手去寫字。

我問,是不是生活拐出一個彎以後,有些關係注定會消逝?可道別又是什麼?或許在雙方的沈默裡,久久的距離長出了一個又一個繭,各自化成許多不同的形狀,再順著生活的風飄向了幾邊,有時連道別的話也說不出口。

會不會,他日飄到某方,我們又再重新連結,好去牽掛一些庸俗或不庸俗的感情,關係之中帶著尷尬的溫柔。但往後的事,有誰知道?




2020.02.26
該要明白的,病毒不會透過一個人的言行修養、政治取向、社會地位、種族身份而去選擇侵入他的身體。

可是恐懼卻會,人和人之間互相的不信任和猜測會,那些對染病和疑似個案的人的厭棄,躲在口罩和眼神後面,是那些對疾病和死亡的厭惡和恐懼。疫情要提醒我們的除了日常的衞生常識,更多是人類自己本身。




2019.11.21
有些確切發生過的事,我們只能把它稱為一些非常真實的夢,才不至於被奪去發言的自由。

如果這只是一場持續了許久的夢,子彈射穿他們的身體後,只少醒來時不會再痛,在夢裡面丟掉性命,也可以醒來回到現實,我有時會這樣想。但他們口中所說的夢,我們都知道是發生在眾人清醒的時份,子彈還是會穿過身體後撕開一些人,肉身的痛往後會停留在心裡面很長的時間,連發夢也會痛;原本生活在這個地方的人,變成一具具赤裸的屍體,在街上、在海裡、在大廈的平台,他們終究不會醒來,無法說出夢裡面發生過的事,和,他們的靈魂在拋離肉身時往哪裡去了。

我們不會忘記,無論是夢抑或現實,我害怕再也不能直說夢裡發生過的事,直到它被承認。



2019.07.25
美國詩人奧登在<美術館>一詩中如是說:

“About suffering they were never wrong,
The old Masters: how well they understood
Its human position: how it takes place
While someone else is eating or opening a window or just walking dully along......”

今天所發生的,或許以後會在什麼地方看到。被畫成一副畫懸掛在美術館裡,一部電影、一首歌等諸似的記錄。待眾人觀看時,可以在面前沈默、思考、流淚、難過,繼而轉身離去回到各自的生活裡,擁抱盲目的塵世真善美。但現實的呈現,的而且確就是一種大眾的投射呈現,意識形態創造實相,每個人都是現實的制造者,置身事外並不會停止情況的惡化,正正因為不為,才會失去平衡;正因為社會是所有人的共業,與其說是共業,其實是共同的經歷,而社會的情緒會發酵,你吃下去的食物,你聽到的說話,你看到的新聞,每個人也會被這些環環相扣,都是你無處何逃需要承擔的責任。

那麼各人的每一念,就成了作為,然後化為行動。用仇恨作為行動的源頭,就成了仇恨的樹,樹變成獸,那將會反噬我們自己,不帶恨去抗爭,很難,難在憤怨無處不在的時候,我總不能唸經打坐便能感化那些傷害我們的人。但我可以清楚做事情之前,自己的每一個念頭,是出於什麼原因和動機,上街抗議時是帶著想要某些人為此而下地獄,還是想要為正確的事而發聲,而去學習,去學習還是需要繼續的進行。


(記於火炭工作室,香港,移居一百六十四天)



2019.02.01
在各自都在放手緊緊抓住的某些,要比物件本來更沈重更拖拉的情結時,她說,要明白解離的並不是物件本身,背後的繩結如沒被鬆開,它們很快就會把更多更大的癮子拉來你身邊,如是循環。當我看見的並不是已經離開的那一部分,或是再無意思的逗留,而是我可以選擇誰及哪些要進入親近的圈子裡,放在口袋裡,手心裡,毌須說服或拖行不適合自己的包袱,便是為什麼需要捨,才有得。

好好將物放在手掌,明白有些時候道別不需要太美好,謝過,轉身,也就好走不送。



2019.01.10
往年寫過許多的字,掉棄的,被迫放下的,像是必需磨掉身上多餘老化的皮膚,才能長出新一輪粉嫩的肌理一樣,於是接下來的日子,它將承載你所有的記憶。是的,身體每個細胞都有記憶的功能,你是如何對某些時間地點日子人物物件有過的情緒反應,皮膚作為身體最大的器官,每天便由外而內地運作個人最細微的生命反應。而皮膚總是最顯而易見,包裹在一層層衣服底下,褪去衣物,觀看衣衫物料在皮膚上留下的痕跡,是不是所有存在之間有過的時間裡必定留下什麼記號?

好比我嘗試用手掌壓在另一個人的掌心上時,能感受到自已皮膚的觸感,就好像兩張不同度數的砂紙,互相擦過對方的時侯,我們感覺到自已的存在,又有些溫度的產生。
個體的存在,難道不也是需要某些觸碰,才能確認我是我,你是你,而我也是你?




2018.10.31
如我們互相洗擦對方的身體,抹去污垢,修剪毛髮,不忌諱地罵髒話,排泄,進食,看見最不修邊幅的那面,坦承自己的慾望,交合,接吻,昏睡,在情緒被喚起時默默流淚,也像個孩子般啕啕大哭;嘗試熟悉對方的居所,居住的城市,生活的習慣,想起自己還會記掛著自己的地方。當衣物暫放在陌生的角落,當我必須踏實地去感受親密的生活模樣,才發現忘記了日子的平庸便是如此,便是如此…

就像,你把我濕透的頭髮吹乾,煮了幾人份的咖哩,深夜時熱一碗烏冬,早上用雙唇把我叫醒,給乾涸的嘴巴餵水,為我傷口塗上藥膏,回答我不著邊際又惹人生氣的提問,我曾以為這種悶煮白米般的日子不會是自己渴望的。

直到某天,你用剩下的米飯做了一個梅子飯團,嘟嚷著嚐了一口,嗯,你的梅子飯團有股樸實的甜味。 



2018.08.19
身體要完全信任另一個人的身體多會是件讓人不安的事,害怕看進另一個人的眼裡,因那比裸身還要赤裸,比誠實還要誠實。那害怕被看穿一切的可能。

但那裡卻有一雙眼睛不忌諱地直盯著我看,它變得緩慢而熾熱,能將恐懼都溶化,兩手交纏,兩雙腳重疊,兩頰緊貼後,兩瓣唇依偎,久了便蒸發出黏稠的汗水,糊起了人和人最親密的界線。想到那裡沒有呼天搶地, 顛倒世界的瘋狂,縱然窗外起了狂風雷暴,屋內有我靜靜觀看一張熟睡的臉,靜靜觀看踏實的平靜,靜靜抖動被鬆開的眉心。 

終有這麼一次,我在一個陌生的地方安然睡去。



2018.08.09
萬物如鏡,意思大概是,我如何可以在外頭的映照裡面,看到每一個部分的自己。

因人的雙眼有限,人也確實無法單靠自身看到完整的自己,需要些角度來把自己變得立體,好把邊角的位置也都被帶到光當中:看見光的同時,意識到暗的部分。

細想,影像不也就是,同時間把所見及所不見之事物都一同納入畫面中,用物理成像的方式書寫自己,關於自己與世界的距離,那空間能包容的如此之大,像人的身體,容納完整的有機生命體,美有時,醜有時,肉身並不美得不可方物,它可會發臭,排泄,分泌污垢,因衰老而乾扁,而這只是身體運作的方式,於萬物也都相同。 



2018.05.20
早上九點二十七分,最後一個櫃子被搬出房間。
原本被物件佔有的地方,僅留下幾個大大小小的印子,蛋卷厚的塵塊,認不清的零碎雜物,和那些以為離奇消失的鉛筆擦膠髮夾鈕扣,它們好像戰場上早被遺忘的那些,散落一地。舊家經歷裝修,才不得不面對自身與物件的關係,時間堆砌成的物品、空間、有形跟無形之物,都先要經過被重新分配角色與命運的儀式。留下來的,有意義;那拋掉的,意義大概不明嗎?

物品是承載記憶的容器,人把部分記憶交給物件來儲存,所以物被賜予存在的意義。它關乎個人的思想生活風格美學歷史…,在隨意的時間點上任意擷取,我們放進去又拿出來,掏空一切的同時卻又填充另一個空間,宇宙的守恆定律,從不存在無中生有或憑空消失,流動,轉化,時間和物的關係從來都是這樣。
也是人的記憶不可靠,才需要物件不時來反覆提醒。佔有是慾望的源頭,而物件就是將記憶標本化的產物,也像一個癒合了的傷口留下來的痂,我佔有了的一部分記憶將會被這個物件承載,而時間也被具像地呈現出來。有人說,物品是人類慾望的殘骸,我們每天棄置的快能填滿半個大西洋,細想,每天早上雙手摸到頭上,指縫夾著幾條頭髮,新陳代謝又令我們褪掉多少死皮,油垢,因為快樂悲傷不捨而又流掉多少眼淚,這些會算是被遺棄的無用之物嗎?我會記得自己一共掉了多少條頭髮嗎?但因為慾望,我卻會把寫過的書信、戀人的頭髮、種過的花葉留下來;像古時西洋人把愛侶的肖像放到相盒,做成項鍊掛到緊貼心房的位置;也像西方繪畫術的出現,正是戀人在分別時,誓要在牆上刻劃出對方的影子。

我想,無用堆砌起人最純粹的慾望。

而一旦除去物件的保留,以至我們可以摒棄物的象徵,我信仰的是,恆久的記憶自然會微碎的散落在生活的每一個可能裡,不再需要擁有有形之相來做證供。

記起舊物店裡一隻缺了一角的藍色茶杯,用來喝茶太隨便了點,那種藍色也不太好看,而你不知道是什麼驅使自己買下來,最後放回家成了苔蘚養殖場,等待被安排的命運再次降臨。可能人與物的交替轉承,就發生在這種無名的感覺運行裡面,意義一直被重新詮釋,人的,物的,時代的,像卷軸一樣攤展延伸,直到它沒有了形相,被送到樓下的垃圾站,回收的金屬桶,遠離城市的堆填區,隨日子而消磨萎縮,皮屑碎片,揚起到空氣中,而又再生。

或許,物如人,物隨人,人也如物。


(刊於ZINE COOP PAPER第一期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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